
文/卢丽君
四十多年的光景弹指而过,心里对过年的期盼渐渐变淡了许多。小年回到老家,儿时办年的紧张气氛,却仍然清晰在目。
父亲是一名剃头匠,年关忙着去剃“年头”。我们家每年置办年货,都是母亲在忙里忙外。
母亲平时过日子精打细算,办年货能省则省,实在省不下的也要反复掐算。童年的记忆中,我家的年货总是打得比别人家晚,也比别人家少,除了年夜饭能放量地吃一顿,其余的饭菜仅够让客人吃好。腊月里请裁缝做衣裳,我们家也是晚得不能再晚,经常是腊月二十八九,甚至是年三十。那个年代能够在大年初一穿上一身新衣裳,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。而这一切,都是父亲在严寒酷暑中四处奔走换来的。
那时剃“年头”特别有讲究,即使人家再忙也不能落下,否则收不回一年的工钱。父亲为了顺利剃完年头,往往把起始日定在腊月十五左右。可是世主们认为离过年还早着呢,想早点干完田地里的最后一些活儿,都不愿意过早地剃年头。因为接触的时间久了,父亲对不同世主的脾气个性和作息规律琢磨得透彻,东家不剃去西家,西家不剃辗转别的村。因此父亲在腊月二十前跑的路很多,但剃的头很少。
父亲剃头的工具,少说也有十好几斤重,提在手里挺沉的。父亲拎着这宝贝疙瘩走村串户不辞辛劳。因为每次剃头都要给人家洗头洗脸刮胡子,父亲的双手长时间浸泡在水里,加上天气寒冷每天顶着寒风出行,肿的像个包子,创口溃烂,却丝毫不影响父亲剃头。腊月岁尾,父亲经常五更出门,深夜回家,为的是将那些忙碌的爷们剃完年头好讨回一年的工钱。也有些实在困难或故意刁难的人家,会将今年的工钱拖到来年开春或下半年,父亲也只能应下。
我家祖籍河南,抗日战争爆前夕曾祖父带着家眷逃荒到湖北,后来虽在我们村站住脚跟,却势单力薄没少受欺凌,父辈们的童年都是在乞讨和屈辱中度过的。几十年的剃头生涯里,憨厚的父亲变得更加谨小慎微,偶也遭人戏弄、刁难。剃头是走村串户的营生,按祖上流传下来的老规矩,剃头的世主家每户一年除了工钱还需轮流供两顿饭,善良好客的人家轮到父亲去吃饭的日子,会多炒一两道菜,也有人家以饭煮少了为由让父亲空着肚子赶路剃头,挨到天黑回家午饭晚饭一起吃。
临近年关最后几天,辛苦了一大年的父亲脸上会多一些喜色。他几乎都是深夜带着几分睡意推门而归,顾不得吃上一口热饭,便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纸钞,在油灯下欣慰地点数,然后从中抽取一小叠交给母亲买年货、添置衣裳,另一叠用来还债,开支明年的生产投资和学杂费。我们兄弟姊妹围在一旁喜滋滋地看着,每一张钱币都点燃了我们心中期待已久的快乐。
父亲剃头一直到七十五岁高龄才肯歇手。六十载两万多个风风雨雨的日子,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走过的,也不知道父亲讨要了大半辈子的工钱,历经了多少世态炎凉,咽下多少屈辱与辛酸。想到这些,我不禁为我平凡而伟大的父亲感到骄傲!
如今,儿时的老屋早已不在,屋门前高高的草垛,和倚在草垛旁晒太阳的父亲也已不在。父亲走了四个年头,可他从来没有走出我的思念。
年关忆父,子欲养而亲不待,缕缕思绪化作细雨纷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