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 徐梦蝶
总想起有一个真实夜晚与梦境交织的记忆。
那天吃过晚饭后,天色已经不早,外头完全被夜晚的幕布笼罩着,外公说要带我出去散步,外婆嘱咐我们别在外面玩得太晚了,随后我们便一同踏入暗色当中。
村子里是没有路灯的,四处都黑漆漆的一片,唯独各家各户的屋子里还亮着,从落满灰尘的玻璃中透出微弱淡薄的光出来。静悄悄,只有夏季的虫鸣十分聒噪,偶尔还传来几声狗的吠叫。
外公带着我走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,暗沉的夜色使整个村庄看起来变了一个样子,花草树木都失去了白日的鲜艳色彩,统一变成了夜里的黯淡,只剩下了浓重的花香味和草木气息,像进入了山野的大森林之中,总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。
这条路会走过村子里的杂货店,外公说给我买点碎嘴零食,让我雀跃了起来,等来到店铺时,却发现它今晚没有开张。可在我印象中,它无时无刻不是闹腾的。
买不了零食了,我像是漏气的气球,一下子就焉了下去,不经意间抬起头,仰望着上方。那是普鲁士蓝色的夜空,深邃神秘,整洁又低调的色泽,展现出丝缎一般的质地,既是柔软的,也是高贵的。
月亮斜斜地挂着,不是圆润的满月,而是一抹锋利的月牙,又尖又细,像是武侠片里的弯刀,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,干净利落,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寒气,周身却又晕染着琉璃一般的梦幻色彩。不止是清冷的月,还有大片、大片的星星群落;它们不是清脆的小铃铛,也不是镶嵌着的明珠,更不是散落的碎银,倒像是缝在布料上的波点花纹,有疏有密,有大有小;它们不甚灵动,同样也不熠熠生辉,只带有着一点点稍亮的光彩,本应该是相当不起眼的,但以量取胜,似乎想要宣兵夺主。
许久后,等我回过神,不知何时起,外公已经不见了,四周只剩下了我自己。
村庄里变得更加昏暗,所有的一切模糊了起来,交错坐落的房屋、飘逸的花草、屹立的树,都呈现出缥缈又虚无的模样,周围渲染出荒凉的氛围,一时间我竟感到了几分宁静安心。
花香还是那样不争不抢的花香,草木仍是原本的清淡气息,虫依旧止不住地鸣叫,再次望向天空,都是那个杂乱无章的夜。
“奈奈!奈奈!”(老家方言,外公的意思)我连续大喊了两声,得不到任何回复。夜间倒是渐渐就转凉了,受不住这样的冷气,我决定返回去。
周围的景色都愈发朦胧,旁边路过的景物如波涌的暗潮,一阵一阵地向后流动过去,恍惚间,我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,凭借着肌肉记忆,我还是来到了家门口。
木门严严实实地关上,没漏出任何一丝光亮。
我拍打着房子外面厚实粗糙的木门,寒气呼地一下直逼过来,身体不禁一颤,手脚已经冰凉了起来,这触觉那样的真实清晰,周围又是异常模糊不清,不知不觉的,我开始变得疲倦,缓缓地蹲下了,倒下了。
清晨的鸡鸣十分嘹亮,阳光穿透窗帘直勾勾地打在我身上,身体可能是感应到了光照,便不由自主地苏醒了过来。我呆呆盯着窗帘没拉好的缝隙,光是这样偷偷溜进来的,像舞台上的光线,但比舞台上的光多了一些明媚,旁边都是暗淡的,所以光下的灰尘可以看得一清二楚,在轻轻地漂浮着。
我有点不解地环顾四周,甚至有点怀疑现状的真实性。匆匆地下了床,我又低头看了看双手,有点红肿,或许是昨晚拍门拍的。
走去了厨房,外婆正在准备早餐,我问:“昨天是谁把我带进来的啊?”
外婆有点迷惑地反问:“你昨天不是和你外公一起回来的吗?”
我感到身体一震,外婆虽然有些不解,但是神色淡定,好像昨天只是度过了一个相当平常的夜晚,可偏偏对于我来说,这是多么的离奇。
每当我想起这段经历,总会想起那个在梦境中化为蝴蝶的庄周,一切似乎都极为清晰真实,甚至连醒过来也无法分清梦与现实。有时候总觉得:在现实中时,总会觉得自己身临梦境;但在梦中时,又会觉得这梦又过分真实,肉体上的触觉、视觉与嗅觉都与现实中无异。到底是一个有些唯美哀凄的夜晚,还是,只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?这段记忆中被模糊的地方,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碎片,怎么也拼凑不起来,令人不知所措。
这十几年来,我离开了故乡,在繁华的城市中忙碌着,似乎总会感到郁闷与不悦,幼年时在老家那样朦胧的夜晚与梦境我总是忘不掉,却再也没有碰到过,也许我需要更多的引导,需要像“庄周梦蝶”那样的理想境界。
“庄周梦蝶”的典故流传至今,可谓是经典,所涵盖的哲学思想相当引人深思。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净土,尽管我们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痛苦与绝望,也不能放弃寻找生活的乐趣与美好,当我们能与自己心中的宁静之地达成一体,忘却种种苦楚,我们总会成为一个灵魂与思想高度自由且豁达的人。